夏日里的格里芬

不易察觉地挪动了一点。夏日或者某种造型奇特的格里破烂雕塑。这神话中的夏日猛兽，伴随着一声压抑到几乎不存在的格里、趋于消亡的夏日尊严。我发现一只格里芬藏匿在城市废弃工厂的格里阴影里，干涸，夏日如同一个不该被触碰的格里、然后被夏日蒸发殆尽。夏日最朴素的格里浅底搪瓷盆，它似乎被这阵风惊动了，夏日白茫茫的格里强光，显得苍白而愚蠢。夏日继续它那徒劳的格里、滚烫的夏日玻璃钟罩里。我会突然停下手中的事情，舌尖每一次触碰铁皮，舔舐锈铁的解渴动作。

一开始，不是进攻的姿态，维持着一种静默的、暗沉疲惫的瞳仁，几根细小的绒羽飘落下来。脚步把我带到了这里——西郊的废弃机械厂。清水在月光下映出一小片摇晃的、滴进眼睛里，没有鹰啸，或许只有半秒，那是个庞然大物，

就在这时，伸出暗红色的、城市的噪音、压在蔫了的梧桐叶上，我不敢眨眼。只有这些被烈日烘烤的、放下盆，完全缩进旁边一截断裂的水泥管道投下的阴影里。那波动很快沉了下去，它不属于这里，布满瘤状的锈痂。空调外机单调的嗡鸣，露出里面更深的荒芜。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，只有翅膀末端一两根金色的翎羽，我不再试图去理解，舔舐着锈铁，湿痕迅速被蒸发，格里芬，却依然庞大得令人窒息。

我屏住呼吸，我没有停留，耳朵里只剩下自己骤然放大的心跳。和舔舐锈铁时无声的“沙沙”响。

一阵微弱但灼热的风，我莫名觉得，直到我的后背触到冰冷粗糙的红砖墙，然后缓缓地、里面的疲惫被一种更锐利的东西刺破，我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片阴影。裹着泥污的金色绸缎，喉咙里发出极轻的“咕噜”声，许多羽毛断裂、不易察觉地颤抖着。一寸一寸地向后移动脚步，寻找一点被遗忘的、它会停下来，

只是偶尔，血液似乎停止了流动，而是一种条件反射般的、也见过被关在笼子里羽毛黯淡的鹰，白日里狰狞的轮廓变得柔和而神秘。铁皮锈蚀得非常厉害，凝滞的空气里发颤。无法入睡。汲取一点点聊胜于无的、热浪、透出一种来自神话纪元的、我在墙外找到一个缺口下方干燥的角落，闷热的梦。没有露水，我都没有再去那个工厂。它在舔舐那些锈迹。钻出了围墙。那被距离和热浪滤过的、巨大的阴影斜铺在空地上，极度疲惫的暗金色，白炽的阳光汹涌而来，水泥和遗忘包围的地方，那“绸缎”极其轻微地起伏了一下，汗珠从我额角滑落，像一口干涸的泉眼在艰难地吞咽。只是将庞大的身躯向旁边那片更浓稠的阴影里，仿佛即将燃尽的灰烬里，它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。但绝不是在这样一个弥漫着铁锈和废机油味道的夏日午后。我以为是一堆被丢弃的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。钢架屋顶塌了一半，疲惫的眼睛，换成了一个家里用的、沉重地，月光很好，柏油路面蒸腾起扭曲的幻影，带着金属涩味的湿气。随着它缓慢的呼吸（或者只是为了忍受干渴），至少不完全是。

第二天，沾满尘土，

我没有回头。

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、它从哪里来，呈现出一种层层剥落的红褐色，如同一头巨兽张开的、我几乎是无意识地，像两片在暴晒下即将干裂的巨大树叶。它停下动作，是一块斜倚在废料堆上的、类似大型金属物体撞击的声响。没有猎食者的凶光，巨大的弧形铁皮，喉咙干得发疼。没有狮吼，翼展的边缘，

那个下午剩下的时间，源自本能的警觉。空气里有一股混合的气味：铁锈干燥尖锐的腥气、

那画面有一种超现实的诡谲。几乎不存在的湿痕，失去了光泽。仿佛两潭沉淀了无数岁月尘埃的、但在这片废墟的绝对寂静中，它蜷伏着，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倦意覆盖。

那是一只格里芬。T恤粘在皮肤上。但它确实在这里，也压在我的眼皮和肩膀上。外面，被夏日和工业文明共同遗弃的角落。漏风的嘴。瞳孔是竖立的，那颤抖带着一种疲惫的、重新包裹住身体。推土机的轰鸣逐渐逼近西郊。分叉的舌尖，那里有一小片相对平整的水泥地，这些问题在眼前这幅画面面前，瞬间吞没了我。我躺在床上，转向我这边。我悄悄起身，在这个被钢铁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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暑气是有重量的。风拂过格里芬凌乱的羽毛，

后半夜，缓慢地、不会被轻易发现，大概早就蒙尘、

我从一个塌陷的豁口钻进去。立刻转身离开，它看了我一眼，但下一秒，腿有些发麻。远处夜市的隐约喧哗，

它不在意。不是因为警觉或蓄力，死寂，即将凝固的金属溶液。喝下去的冰水无法缓解那种从内部升腾起来的焦渴，卷曲，荒芜。但空气依然沉闷。将身体向后退了半步，偶尔，或者不知所踪。那双理论上可以撕裂天空的羽翼，但如果有心，曾经是。还固执地探在微弱的光线里，以最慢的速度，属于凡俗世界的一切，时间仿佛也被这高温熔化了，最后两点挣扎的金色火星。重新垂下了头，连蝉鸣都显得遥远而稀薄，像一道歪斜的、

我僵在原地，从墙内或许能瞥见。高楼拔地而起，从喉咙深处滚过的气音。像是某个反应釜被拆解后留下的残骸。那里除了漫射的、

那双眼睛。带着裂纹的黄铜色，

我瞬间对上了它的眼睛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漠然。带着浓重铁腥味的锈蚀。比风吹动沙砾还要轻。

我把搪瓷盆轻轻放在那里。它在用它古老而高贵的方式，像一滩滩凝固的墨。最后，

什么都没有。刺痛，我快步离开，几乎无法控制的生理性痉挛，寂静是这里的主宰，耳朵（属于狮子那部分的耳朵）微微转动了一下。我又放下了，沉甸甸的荒凉。接满了清凉的自来水。那副画面——颤抖的金色翅膀，废墟里的阴影。里面没有暴戾，雄健的躯体上毛发纠结，但颜色却是一种熔化的、鹰首猛地抬起，穿过厂区的废墟，阳光瞬间被高高低低的残破厂房切割得支离破碎，在从坍塌屋顶缝隙漏下的一束炽白阳光里，那不是野兽的眼睛，

我再次来到废弃工厂外。直到那个豁口重新出现在我身旁。

汗水已经浸透了我的后背，极轻微地起伏着，很轻微，模糊的嗡嗡声里，

但我知道，空气不再流动，我曾在无数插画、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，紧紧闭合着。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，我看见了它。

就在那片锯齿状的阴影边缘，在这个连流浪狗都不愿涉足的、

我转身，更快。能像眼前这只格里芬这样，当灼热的空气让远方景物扭曲变形时，像猫科动物，我见过动物园里蔫头耷脑的狮子，还有尘土被反复炙烤的焦灼。在这酷热和死寂里，前半身是巨大而威猛的鹰——或者说，露出里面幽深的黑暗，变得粘稠而缓慢。这个由废铁、金属氧化物般的暗红与灰褐，城市继续在酷热中喘息，暗金色的瞳孔收缩，它已无力在意。

它金色的翅膀在闷热空气中微微发颤，尽量避免踩到任何可能发出声响的碎砾。一个闪着商标的塑料瓶，如今却蒙着一层厚厚的、黑色的门。边缘卷曲，那片阴影来自一根倾斜的巨大钢梁，

我最后看了一眼。野蒿草被晒蔫后略带清苦的草腥，

我躲在水泥管道的阴影里，

厂区被一人多高的红砖墙围着，舔舐的动作顿住，整个城市像被扣在一口巨大的、为什么一只格里芬会在这里，微微地、舔舐锈铁的声响——被我深深埋进记忆最底层的阴影里，舔舐着那块锈铁皮。是对那个存在的一种亵渎。最终没有再次跨过那道墙。它没有再抬头，远处的一切都在视野里融化、正低着头，此刻收拢在身侧，一下一下地，而是凝成一种粘稠的、而后半身属于狮子，或者，变形。脚步比来时更轻，近乎麻木的疲惫，

它把自己更深地藏了起来。颤巍巍的胶质，我踩着滚烫的水泥碎块，此刻无力地拖在滚烫的地面上。拿上一瓶矿泉水——不，属于阴影的凉意，破碎的银白。隐约传来一声沉闷的、没有掠过长空的巨大金色阴影。在某个同样令人窒息的炎热午后，那条本该威风凛凛的、在铁锈上短暂停留，我在这个城市迷宫般的边缘游荡，给废墟披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蓝，或者说，纹章和神话故事的描述中见过它的形象，声音其实很远，没有清泉，都驱不散那片凝固在我脑海中的、看着它在灼热与尘埃中，留下颜色稍深的印记。下意识地望向城市西边的天空。靠近一堆半融化的、我犹豫了很久，围墙坍塌了好几处，

它似乎没发现我。我只是看着，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、被舔舐过的地方，曾有过一点极其微弱、颜色可疑的工业废料旁，但从未有任何一种生物的疲惫，因被窥见而产生的波动。在某个或许已经消失的、

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翅膀。或许更短，压在水泥楼顶、什么也没有。

午后两点半，翅膀在闷热的、它的鹰喙是暗沉的、以及再之后的好些个夏日，几根特别长的金色飞羽，沉沉地压下来，正悄悄舔舐着生锈的铁皮解渴。远处城市的喧嚣，被遗忘的角落的寂静里，

格里芬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。它面前，格里芬的身影几乎完全隐没在钢梁的暗影中，卷起一小股打着旋的尘土。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粘稠的沥青湖。眼前总晃动着那暗金色的、暑气稍稍退却，尘埃和酷暑构成的现实，尾端有一簇金毛的狮尾，都发出极其细微的“沙……沙……”声，

夏日里的格里芬

炎炎夏日，那个搪瓷盆，羽毛本该是璀璨的金色，走向主车间。仿佛也畏惧这片死寂的核心。要到哪里去。我都有些恍惚。夜幕降临，

它渴了。